金山嶺上院 建筑師：柳亦春??蘇圣亮

隨著“自然建造獎”完成了第二屆評選，“自然建造”——這個由普利茲克獎得主、中國美術學院藝術學院院長王澍提出的理念，越來越有助于鼓勵中國當代的建筑師們通過設計重新建立與自然的關系，從一種更本質的層面上回應中國的建造傳統(tǒng)，并對近二三十年來快速發(fā)展所帶來的弊端進行反思。

(資料圖)

建筑是風景中一種獨特的存在。在建筑創(chuàng)作實踐與理論思考中表達的“自然建造”的觀念，既有對自然資源和風景的利用，也有對追求自然的哲學思考。在這些實踐中，自然景觀與建筑、城市之間形成了一種共構的復雜關系。

在當下社會語境中，首先要理解“自然”的多義。

第一種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自然。許多歐美前衛(wèi)建筑師喜歡用盧梭的叢林場景畫作為建筑效果圖背景，盧梭的作品展現(xiàn)的是一種在前工業(yè)社會時期對原始自然的夢境式想象。尚未被現(xiàn)代活動染指的原始自然顯露出野蠻的氣息，人類對它懷有既想親近又夾雜著恐懼、欲望和貪婪的復雜情緒。建筑師王澍時常用倪瓚的《容膝齋圖》來表達自己對建筑價值觀和建筑與自然關系的認知。《容膝齋圖》中的“自然”不同于沒有人類活動的原始自然，一座四柱支起的簡單房屋成為人在自然中的安身立命之所，表現(xiàn)的是人類通過建造與自然環(huán)境建立起某種聯(lián)系。

第二種是人工的自然。藝術家楊泳梁的系列作品《蜃市山水》，遠觀是中國傳統(tǒng)山水畫，近看才發(fā)現(xiàn)畫中景物是鋼筋水泥建造而成的人工構筑物林立在自然山水背景之中。楊泳梁用這樣的方式將工業(yè)時代的產物“描繪”出青山綠水的假象，仿佛宣告著：人工搭建起來的場景已然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自然”。

第三種是過度的自然。龔自珍在《病梅館記》中所寫的“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說的是人們刻意挑選、改變梅花原有的自然姿態(tài)以滿足文人的某種變態(tài)的審美意趣。藝術家沈少民的作品《盆景》放大了梅花被人為地由直變曲的過程，表達了對這一“反自然”現(xiàn)象的反諷。當建筑因追求某種表現(xiàn)狀態(tài)而刻意創(chuàng)造、再現(xiàn)自然時，可能會走向另一個極端。我們是否可以坦然地接受人類已經處于自己建造的自然中，鋼筋混凝土房屋就像昆蟲的窩一樣自然？

這樣一種多義自然討論的語境，正是我們理解并實踐“自然建造”這一概念的背景。例如在鄉(xiāng)村建筑實踐中，我們不僅應鼓勵學習基于地方的建筑觀念與建造方式，更應鼓勵借鑒一種與自然彼此交融的生活方式；同時，應提倡將傳統(tǒng)的材料運用于建造體系并同現(xiàn)代技術相結合，并在過程中增加對傳統(tǒng)技術的探索。同時我們也憧憬，以新的建造方式重新使城市、建筑、自然與詩歌、繪畫形成一種不可分離的狀態(tài)。

建筑可以建構風景。面對傳統(tǒng)意義的自然，建筑師用“消失的建筑”探討建構與自然的關系。在江蘇園博園珍寶博物館設計中，建筑師通過重塑大地景觀的方式折疊空間，以扁平、方正的體量糅合空間的營造，將建筑沉入場地之中，與大地相融。在建筑空間成為土地的片段的同時，以折疊豐富的屋頂重現(xiàn)地面形態(tài)。

自然建造強調的是自然而然地建造，順勢而為，而不是基于一整套較完善的審美機制?！胺駝t建筑”設計的龍泉大窯展示館以規(guī)整的長條形雙坡屋頂陣列依山勢布局，以此來還原考古挖掘保護棚的狀態(tài)。而九個獨立的建筑體量容納不同的功能，其中兩個巨大的展陳體量懸浮于山中，從而最大限度保留原有山地地貌，場地上有大量的古代匣缽(燒陶的窯具)堆積，被選擇性地保留展示在坡地上。建筑與山的上下二分關系構成了人工與自然的對話，同時又完整融合成了一幅和諧統(tǒng)一的畫卷。展示館雙層玻璃磚的應用以及展廳內每個展品特定的小點燈代替整體照明，營造一個充滿漫反射的低亮度的受外界自然影響的光環(huán)境。展示館外部的坎墻及鋪地采用龍泉地區(qū)的傳統(tǒng)工藝卵石砌筑，帶來獨特視覺效果，強調了對傳統(tǒng)工藝及材料的應用，從而增強建筑的文化關聯(lián)性。

從“自然建造”的概念出發(fā)，無論是傳統(tǒng)園林或是傳統(tǒng)技藝，均為當下提供了反思與批判的契機。中國傳統(tǒng)園林中有著親近自然、與自然共生的哲學理念，體現(xiàn)與自然共存的生活方式。用造園的方式進行設計，既可形成一種人工的自然的縮影，更是將建筑文化從傳統(tǒng)延續(xù)到當代的一種方式。

面對現(xiàn)代建筑對建筑與土地關系的漠視，王寶珍將“以地起興”作為設計的重要靈感源泉。在“容園”近10年的設計探索中，創(chuàng)造庭園話語，以庭、園為主要組織方式，追求可行、可望、可居以及可游之境。在東麓園造園過程中，建構空間與地形的關系，利用現(xiàn)代營造體系，將太行山的余脈引入庭園、室內，這樣的一種穿景方式，在符合復雜功能要求的同時，也滿足人們對山水自然的內心渴望。有機利用毛石、石板、白灰泥等當?shù)氐牟牧希嗍且援斚虏牧吓c技術來詮釋傳統(tǒng)園林的智慧與哲學，同時兼具一種現(xiàn)代意味。在營造的園林場所中，棲居的詩意得以發(fā)生。

面對這個時代的“自然”，建筑師一方面觀察研究，一方面守住傳統(tǒng)技藝文脈。例如對于當代鄉(xiāng)村，承認傳統(tǒng)的農耕生產體系不再是鄉(xiāng)村賴以生存的唯一基礎，承認拼貼式的圖像是當代鄉(xiāng)村的普遍特征。在這樣典型的當代鄉(xiāng)村環(huán)境下，建筑師不可避免地去探討“建造”的角色問題。王斌的長漾里稻田餐廳試圖用一種工業(yè)化的形象和力量表達真實的場地條件，并錨固住地平線上早已不復存在的村落秩序記憶。同時通過清晰的結構展現(xiàn)，用真實便宜的材料創(chuàng)造空間，直面復雜的當代鄉(xiāng)村現(xiàn)實，來表達年輕建筑師的一種立場：忠實于當下時代的真實自然，忠實于材料與結構的自然表達。

新范菜市場是經營了20多年的舊菜場，因結構與衛(wèi)生存在安全隱患亟需重建。建筑師水雁飛的設計讓新建筑基本遵循舊有輪廓，延續(xù)原有肌理的策略提高了建筑本身的通達性與公共性。菜場外墻采用了當?shù)厥a的縉云凝灰?guī)r，回應了小鎮(zhèn)“石城”的建筑歷史文脈。

金山嶺上院 建筑師：柳亦春 ??WangHe

在柳亦春設計的“金山嶺上院”可以看到另外一種對傳統(tǒng)自然的解讀。金山嶺上院并不是古寺，但目力所及之內的古長城卻是曠古奇跡。上院建筑的出現(xiàn)為這一片山谷建立了新的觀察自然的時間點。一個輕盈、輕觸地面的云起堂，以纖細輕薄的結構拉開了新建筑與古長城之間的時間距離。而從上層入口庭院至下部開敞空間的流線，也在空間的開合之間建立了一種與自然的交互。新的建造與古長城的時空對話，契合在山谷的地形地貌與荒野氣息里。從上院內望去有遠山、烽火臺，有斷崖峭壁和緩緩游弋天際的云彩，而朝向西側山谷的水平開口則正好框出古長城和一尊自然石像。古人“以周遍了知之”強調自然是智慧之源，該室以“遍知堂”為名，保留有裸露的天然山石，從而使自然在內外空間中得以互相延伸。

這些設計作品在不同語境中去理解“自然”,不管是作為名詞的“自然”，表達一處環(huán)境或景觀，還是作為動詞的“自然”，表達“自然而然”地建造，體現(xiàn)了“自然建造·Architecture China Award”鼓勵倡導的一種建造觀：從場所營造、對材料和建造的真實關系的強調中找尋建造的詩意，模糊了建筑與景觀的界限。

作者：李翔寧 姚微微（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guī)劃學院院長、教授；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講師）

編輯：范昕

策劃：周敏嫻

責任編輯：邵嶺

*文匯獨家稿件，轉載請注明出處。

關鍵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