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一個普通的村莊里能看到多少種鳥？或許有人會說，不就是麻雀、燕子、野鴿子、白鷺這幾種嗎？奉賢村民唐磊給出的答案，是84種，且這個數(shù)字還在不斷更新上漲。

(相關資料圖)

唐果在稻田邊拍鳥

從人民廣場驅車一路南下，穿過虹梅南路隧道，沿著金海公路向東拐進一條鄉(xiāng)間小道，樹林深處的白色民宅，就是唐磊位于奉賢區(qū)西渡街道五宅村的家。他的家掩映在連片的稻田中，四周高聳的公益林把村子與大馬路隔開，林子里不時飛出幾只鳥兒，或飛在棗樹枝葉間，或落到電線桿上，唐磊9歲的兒子唐果跑在田埂上，扛著相機守著鳥。

一年多以前，當唐磊父子在五宅村正式辨識出第一只北紅尾鴝時，他們也很難想象，這個黃浦江畔、上海西南邊的村莊里，竟然生活著這么多鳥種。在唐磊看來，在村子里觀鳥，像是一場找回人與自然聯(lián)結的在地實驗。

找回與自然的聯(lián)結

唐磊家書房的一面墻上，貼滿他跟兒子唐果這一年拍鳥的成果照片。在村里觀鳥的開端是什么？唐磊已記不太清，“似乎是窗外的一聲鳥鳴?！?/p>

唐磊是奉賢區(qū)金匯鎮(zhèn)融媒體中心的工作人員。去年3月，因疫情封控，唐磊一家從鎮(zhèn)上搬回鄉(xiāng)下，某天上網(wǎng)課時，一只“麻雀”飛落在家門口的電線桿上，從未聽見過鳥鳴讓唐果感到新奇。下課后，父子倆背上相機，試圖去村里尋找那只鳥。

事后回憶起來，唐磊表示，那不過是只北紅尾鴝，是上海最常見的鳥類之一?；蛟S是之前住城里時，車水馬龍聲掩蓋了鳥鳴，又許是高樓大廈阻隔了人與鳥類接觸的途徑，才讓他們對這聲鳥鳴感到新奇。但也正是從那天起，父子倆才意識到，原先竟從未關注過身邊的大自然。

唐果去探秘五宅村的“魔術林”

于是，在村里觀鳥，成了他們與腳下這片土地互動的方式。因唐果念書需要住回鎮(zhèn)上，每逢周末與假期，唐磊父子就會抓緊時間背著相機與望遠鏡走遍五宅村的稻田、魚塘、蘆葦蕩、小樹林以及荒地，找尋鳥的蹤跡。剛開始時，父子倆對鳥種幾乎一無所知，每次看到飛鳥，就立刻按下快門，回到家后再按圖索驥，只要有新品種的鳥兒出現(xiàn)，就記錄在相應的小程序上。他們最新的數(shù)據(jù)顯示，在五宅村出現(xiàn)的鳥已突破84種。

唐磊父子在五宅村內(nèi)觀鳥

“觀鳥之后才知道，以往我們默認的‘麻雀’，其實都不是麻雀，它們有可能是樹鷚、中華攀雀、灰頭鹀等。等到春秋候鳥遷徙季，村里的水田恰處于播種前的蓄水期，類濕地的屬性會吸引白鷺、青腳鷸、扇尾沙錐、長腳鷸、牛背鷺等。聒噪的蘆葦蕩里，藏身著棕頭鴉雀、白腰文鳥、葦鹀、田鹀，甚至還有綠翅鴨、小和黑水雞……”如今，再次談起五宅村里的鳥類，唐磊滔滔不絕。

戴勝鳥

白頭鵯佇立在雨中

五宅村內(nèi)拍到的上海罕見林鳥北鷚

蒼鷹

觀鳥的過程也常常充滿驚喜。比如，某個傍晚，唐磊父子在散步時曾發(fā)現(xiàn)過一只罕見的蒼鷹落在高聳的水杉樹頂上，睥睨天下的模樣頗有壓迫感。唐果還注意到，蒼鷹不遠處，一只喜鵲正盯得目不轉睛，氣氛劍拔弩張。“喜鵲的領地意識很強。傳聞都說，猛禽旁邊總會有喜鵲，這次親眼見到，果真一樣?！碧乒f。

觀鳥分享

對唐果來說，回村觀鳥，既是從學習壓力中短暫的抽離，又是寶貴的自然教育經(jīng)歷。他與父親唐磊曾應邀去學校的班級里做過觀鳥攝影的分享，豐富鮮活的鄉(xiāng)村體驗也讓同學們感到艷羨。“孩子們都對鳥很感興趣，但平時住在高樓里，很少有與其親密接觸的機會?！碧评谡f。

成為自然界的旁觀者

暗綠繡眼鳥在櫻花之間來回跳動，花下老農(nóng)正舉鋤耕耘

飛翔的雉雞

農(nóng)田開始灌溉，白鷺、牛背鷺、八哥、灰椋鳥等出現(xiàn)

唐磊曾目睹一群暗綠繡眼鳥在櫻花之間來回跳動，花下有一位老農(nóng)正在舉鋤耕耘。在他看來，在村里觀鳥，幸福感來自真切感受到自然界的其他生命如何與人形成平等有機的交織互動。他也曾在荒地中被一只雉雞驅趕，對方撲棱著翅膀，守著身后的草叢，生物特有的領地意識再次加深了“去人類中心論”的含義，“我們與鳥共享著村里的每一方土地?！?/p>

解救烏鶇

拆除捕鳥網(wǎng)

但氣憤的時刻同樣也有。唐磊記得，在村里某片樹林觀鳥時，曾意外發(fā)現(xiàn)村民安插了捕鳥網(wǎng)，這張細密巨大的網(wǎng)上，一只烏鶇正奮力掙扎。父子倆把網(wǎng)剪開，鳥兒被成功解救，但他依然感到擔憂，“村民們對野生動物的保護意識還是不夠強?！?/p>

正是在一次次與鳥類打交道的過程中，唐磊開始反思人與自然間關系。

某次“好心辦壞事”的經(jīng)歷讓他心有戚戚。今年春天，唐磊父子在五宅村內(nèi)一處即將拆遷的宅基門檐上發(fā)現(xiàn)兩個燕窩，考慮到若春歸的燕子不放棄舊巢，極有可能在育雛期間碰上拆房，因此，他們索性將燕巢拆除，避免悲劇發(fā)生。

正在打架的金腰燕

不多久，這對金腰燕從南方飛回，發(fā)現(xiàn)原先的巢沒了后，竟又原地重建。筑巢期間的某天，父子倆意外看到，另一只雄性的金腰燕飛來搶奪鳥巢，隨后兩只雄鳥竟在空中扭打起來，“先是互啄，再用翅膀互扇，一會在半空打，一會又落到地上打。有意思的是，雌鳥還低飛在一旁助威?！蓖鹑魟游锸澜缂o錄片中才會出現(xiàn)的情節(jié)，讓父子入迷地看了一下午，直到太陽落山，他們必須回家，兩只鳥也未分出勝負。

“希望最后是‘原住民’贏了吧。”回家后，唐磊對拆燕巢感到些許后悔，他忽然意識到，或許對自然生物來說，人類有心的介入并不總意味著好事，有時甚至會給其招致災禍。與自然相處，同樣需要保持邊界感及對自然規(guī)律的敬畏心。

棕背伯勞捕食

田野里的雉雞

這也是唐磊很少去觀鳥景點的原因。他曾帶著兒子去過南匯東灘的“魔術林”，但那種一排長槍短炮對準一只鳥、為了拍到滿意的角度，甚至不惜用道具將鳥引到鏡頭前的氛圍，讓他感到不適?！坝^鳥應該是兩個平等的個體自然而然的相遇。”因而，在五宅村內(nèi)觀鳥，他們也從不會因想要拍到某一種鳥而特地蹲守或故設陷阱，或許正是一次次偶然的邂逅，才讓他們捕捉到鳥兒更靈動、更自然的瞬間。

鳥多了，人也回村了

唐果與村里的阿婆分享拍到的鳥的照片

五宅村的村民幾乎都認識唐磊父子，提起來，就是“那對背著相機拍鳥的父子”。唐果告訴記者，在村里拍鳥時，偶爾會有阿婆爺叔湊過來看他拍的照片，并對鳥的模樣嘖嘖稱奇?！八麄円埠芎闷?，雖然在鄉(xiāng)下住了一輩子，但很多鳥基本都沒能近距離看清過，更別說叫上名字?！?/p>

布置圖片展

觀鳥成果分享會

因而，今年初夏，唐磊父子在家不遠處的樹林里舉辦了一場名為“身邊的精靈”的小型攝影展及分享會，精選了近一年來在村里拍到的60多種鳥類的照片，將其懸掛于樹木之間，供親朋好友與五宅村的村民免費參觀，帶領他們認識與自己共享同個村莊的“鄰居”，也希望借此機會喚起更多人對周遭土地的關注。別開生面的攝影展讓村民感到新奇，紛紛前來觀看，然后發(fā)出類似的感嘆：“原來村里有這么多鳥，原來這種鳥叫這個名字?！?/p>

牛背鷺

黑翅長腳鷸

唐磊今年40多歲，與鳥接觸卻不是頭一回?！澳贻p時，我還捕過鳥?！彼麘M愧地說，但也因這段經(jīng)歷，他與鳥之間的羈絆變得更深。20多年過去，再次關注村里的鳥兒時，唐磊意外發(fā)現(xiàn)：鳥，真的多了很多?！耙郧安而B時，我們這里基本上看不到喜鵲、珠頸斑鳩，連白鷺都很少，但現(xiàn)在到處都能見到喜鵲，白鷺更是鋪天蓋地?！?/p>

他把這一切歸功于村里的生態(tài)環(huán)境日益變好。唐磊介紹，鳥類的生存依賴茂密的樹林及濕地，安全隱蔽的棲息環(huán)境及干凈的水源對其很重要。然而，早年間，五宅村的不少民宅被租用做小作坊加工廠，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冒著黑煙，污水管道直排田間，河流經(jīng)常發(fā)黑；而村里大量的外來務工者的住宿需求又催生了大規(guī)模的違章建筑，一寸寸擠壓著村里本就有限的土地資源。

遠東樹鶯

抓到蚯蚓的烏鶇和采摘蔬菜的阿婆

這一切都在上?！懊利愢l(xiāng)村”工程推進后得到改善。唐磊目睹了全程的變化：工廠撤出、違建拆了、河道整治了、公益林種起來了。如今，五宅村的森林覆蓋率達33%，河水也愈加清澈，環(huán)境變好的同時，也漸漸有村民從城里返鄉(xiāng)居住，唐磊就是其中之一。2018年，他回到五宅村，修繕了老宅，開啟了“田園牧歌”的生活副本，“生態(tài)環(huán)境變好了，回來的何止是鳥，還有我們?！?/p>

（轉自：上海奉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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