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立夏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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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
一名幼女(十七歲)孑身一人靠在墻邊行走。
洶涌的人潮似乎往少女雙眼深處投下一大片陰影。
她只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藏匿身形,躲避著人群,在路邊緩步挪動,
西洋風(fēng)的建筑高高聳立,與少女身上淡藍(lán)色的漢服格格不入。
如果再加上她那令人困惑的舉動,明顯就可以將她認(rèn)定為可疑份子,警察叔叔,就是她。
她踉踉蹌蹌,雙目無神,可憐至極。
她甚至都不敢抬頭與其他人對視。
為什么她即使不愿意也要從人潮中穿過?走小路不就好了嘛?
因為,她的目的地限制了她的行動,
那是個只有走大路才能到達(dá)的地方。
話說,她到底是誰呢?
哇,居然是我自己………………
經(jīng)過萬里長征,我終于到達(dá)公安局。
在門前徘徊許久,根本不敢進(jìn)去。
【小妹妹,有什么事嗎?】
【啊…………啊唔…………】
看到門口有位貓耳娘遲遲不敢進(jìn)門,值班的警察就親切地為我提供幫助。
我仍舊低著頭,不敢看警衛(wèi)的臉。
經(jīng)過一番完全可以省略的拉扯,我終于踏入警察局的大門。
這時,一個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走了出來,用低沉而帶有磁性的嗓音說,
【請坐?!?/p>
我乖乖聽話,大氣不敢出。
然后無可救藥的臉紅了個透,大腦發(fā)燒。
似乎是我這副模樣令人憂心,那位彪形大漢也很紳士的沉默著,等我恢復(fù)正常。
【沒事的,今天找你不是因為你犯了什么罪,大可不必緊張。】
【?。 拧恰瓰槭病次視弧衼怼??】
他微微頷首,然后解釋道,
【今天請你來,是為了拜托你當(dāng)證人?!?/p>
【證……人?】
【沒錯?!?/p>
誒?
為什么?
難道跟什么犯罪團(tuán)伙扯上關(guān)系了嗎?
我再次慌亂起來,渾身震顫,差點就暈了過去。
大漢見狀,趕緊進(jìn)一步解釋。沒準(zhǔn)他真是個紳士呢。
【不是你想的那樣,只不過是件小事而已。昨日我們警方抓到一個在路邊擺小攤的女性,她拿著奇怪可疑的水晶球,聲稱自己是百發(fā)百中的占卜師,然后向參與的國民收取高額報酬,并且已經(jīng)斂集大量不法錢財。】
嗯?但這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好巧不巧,你們剛好是鄰居,所以我們想你應(yīng)該有什么線索。】
額。
【那……找別人不也……可以嗎?】
【我們也這么想過,畢竟你只是個孩子??上У氖牵?strong>她是名旅人,在這個國家無親無故,沒有人認(rèn)識她,入國申請表的信息也是亂填,所以沒辦法,只能請你過來?!?/p>
我突然想起昨天早上隔壁傳來的哭號。
【誒?……只要有法律條文……和犯罪事實證據(jù)……不就完全足以……定罪了嗎?】
完全沒必要我來作證的說?
大漢聽了我的話,長嘆一口氣。
【你說的一點沒錯——但是,在這個國家,大概率是行不通的?!?/p>
我愈發(fā)疑惑。
【現(xiàn)在跟你說了你可能也不能理解,還是帶你到法庭現(xiàn)場直接感受一下更好?!?/p>
說著,他領(lǐng)我去到法庭。
可一進(jìn)入法庭,一連串的疑問便接踵而至。
為什么旁聽席上空無一人?
為什么法官與檢察官戴著奇怪的面具?
為什么,
待在被告席上的,是一個大紙箱???
我實在無力吐槽。
【肅靜!現(xiàn)在審判開始!】
法官敲下木槌,威嚴(yán)肅穆,深色莊重————————才怪。
請原諒我,實在沒法嚴(yán)肅起來。
那張面具過于出戲……我都快憋不住了………………
話說回來,雖然在來的路上,我因為太害怕而一直低著頭走路,沒敢與人對視,卻用余光暼到過人們的穿著。
街上的人都戴著奇怪的面具。
因為前兩天都走在小巷里,幾乎沒與人接觸,所以我沒有察覺這一點。
這個國家似乎有一個【出門就必須戴面具】的不成文的規(guī)定。
這是個什么風(fēng)俗?
順帶一提,那位彪形大漢沒戴面具。
過了一會兒,審判長的聲音徐徐響起:
【罪惡的被告,你犯下欺詐我國公民、以非法手段斂財、敗壞社會風(fēng)俗的罪名,你是否伏罪?】
【不服!】
那個待在被告席上的紙箱迸發(fā)出驚人的聲音。
【服還是不服?】
【不服!】
那人不知廉恥的固執(zhí)己見。
【那你有能自證清白的證據(jù)嗎?】
【沒有!】
【那你…………】
【不服!】
嗚哇,這可真是個究極大爛人呢,恬不知恥。
【………………】
雖然戴著面具,但我也分明可以感受到法官臉上肌肉的扭曲。
我想,還跟她廢話干什么,快點直接用法律給她定罪呀!
【被告,你昨天都干了些什么?】
【我行使沉默權(quán),因為這是我的個人隱私!】
【?。。。。。。 ?【?。。。。 ?【?。。。。。 ?/strong>
法官們都大吃一驚。
不是,為什么???
總感覺聽到個很重要的詞。
【隱私】。
等等,這個國家叫【隱私之國】來著。
我看向法官背后的牌匾,上面寫著四個大字——【隱私至上】。
不是不是不是,什么東西?
聽了那名女性的狡辯之后,法官們擦了擦冷汗,
【既然是隱私,就沒辦法了呢?!?/p>
【不論如何我們都不能侵犯別人的隱私嘛…………】
【如果被知道我們侵犯他人隱私了,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那就只能無罪釋放了吧?!?/p>
【不不不,這果然還是不行,我們要守護(hù)正義…………】
【…………】
法官們七嘴八舌的討論了起來。
后來,法官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將視線轉(zhuǎn)向我。
【哦!證人啊,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噫!?。。?!
【神……什么都沒有!?。。 ?/p>
原諒我吧,我怕到什么都說不出來………………
法官肉眼可見的嘆了口氣,又重新轉(zhuǎn)過頭去看那個箱子。
【你到底認(rèn)不認(rèn)罪?】
【不認(rèn)!】
【你…………】
【不認(rèn)就是不認(rèn)!】
【…………………………你有良心嗎?】
【我從不昧著良心收錢!】
說著,那個女性開始長篇大論,訴說自己的豐功偉業(yè)。
她說,自己用占卜的力量幫一對以上的情侶破鏡重圓,消解了五個以上白領(lǐng)的工作煩惱,順便找到迷路的孩子一個,等等。
總之她說,為什么做善事還要被抓,收點中介費,理所應(yīng)當(dāng),
我默默無語的看著這場滑稽劇,心想自己到底是來干什么的。
過了很久,那個紙箱里的人仍舊厚顏無恥的宣稱那是自己的隱私,誓不認(rèn)罪。
你猜最后審判結(jié)果是什么?
呵呵,
無罪釋放。
果真是一場滑稽劇。
○
走出法院,我猛然發(fā)覺,
那個女性的聲音真的好熟悉,是在哪里見到過嗎?
一定是幻覺吧,我怎么會認(rèn)識那么惡劣的人。
○
事后,那位大漢向我解釋了這一切。
曾經(jīng)這個國家發(fā)生過性質(zhì)很惡劣的侵犯隱私案件,幾乎全國人的情報和隱私都被某個犯罪團(tuán)體掀了個底朝天。
很難想象這發(fā)生在一個信息不發(fā)達(dá)的社會。
他們散布不可告人的秘密,引導(dǎo)人民互相攻擊,鬧得人心惶惶。
據(jù)說法官也有參與這起事件,包庇犯人。
當(dāng)時國家差點被這個犯罪團(tuán)體顛覆。
于是后來,為了防止類似事件再次發(fā)生,國家立法時將隱私放在極高的位置,僅次于憲法,甚至與人權(quán)同等級。也就是說保護(hù)隱私等于保護(hù)人權(quán)。
【小妹妹,這個國家的國民對隱私的認(rèn)識是很模糊和寬泛的,甚至將長相、聲音等在其他國家看來無傷大雅的信息也包括在內(nèi)。所以除了必須露臉的場合,街上的人都戴面具,防止自己的長相被別人記住?!?/strong>
他頓了頓,又說,
【如你所見,這個國家對隱私的保護(hù)近乎病態(tài),連審判的時候都絕不會向外界透露被告的信息。一旦被告說出法官侵犯自己的隱私并向外散布,群眾的輿論都會一邊倒的支持申訴者,這樣即使被告被正義地審判,法官也很有可能會丟掉飯碗?!?/strong>
原來如此,法官是為了自保才作出無罪判決的吧。
問題是,
這樣的國家,為什么,憑什么可以一直存在到今天?。?/p>
【這是個謎?!?/p>
大漢如此回答。
與此同時,我還注意到一件事。
【那…………為什么……您不戴面具呢?】
我這么問他,
本以為這其中有什么很深的理由,畢
竟這個國家是隱私之國,不戴面具一定會被當(dāng)成怪人。
可他卻說的云淡風(fēng)輕,理所當(dāng)然,
【因為太麻煩了吶,不戴,輕松得多?!?/strong>
○
與那位大漢告別后,我渾身疲憊的撲到旅館的床上。
雖然可以理解人們懼怕過去的噩夢再次上演,
但凡事都有個度。
到了這個國家的程度,已經(jīng)只能說是主次顛倒了吧。
重要的人權(quán)與正義沒保住,人們卻在神經(jīng)質(zhì)的擔(dān)心自己秘密曝光。
我猜,這個國家存續(xù)至今的理由或許意外的單純。
只要將惡行說成【隱私】,藏在正義無法觸及的地方,不為人所知,那國家就不會有惡行存在。
人人都會保護(hù)【隱私】,即使那是偽裝成【隱私】的惡意。
【隱私】是絕對的,不可侵犯的。也就是說,就連惡行也受到保護(hù),不可侵犯。
所以,
既然惡行永遠(yuǎn)不存在,人民生活就自然幸福安康,國家自然在一片祥和中存續(xù)。
只要把惡行當(dāng)做不存在就好了。
事實上,連法院的審判這最后一道防線都不公開進(jìn)行,那平日里人們的惡行又有誰會知道呢。
戴上假面,影藏真實,衣冠楚楚,青面獠牙。
這就是【隱私之國】的本質(zhì)。
一個將隱私與隱瞞畫上等號的國家。
一個戴上假面的國家。
啊,
我快累死了………………
晚安………………呼…………呼………………
○
第四天
終于到出國時間了,我已經(jīng)一秒都不想呆在這。
早晨,陽光明媚,真適合開啟一段新的旅途。
就在我闔上門,準(zhǔn)備走下樓的時候,余光卻瞟到了某個東西。
【?。????】
這實在出乎意料。
我鄰居的房門門縫下,夾了幾根凌亂的長發(fā)。
【額……為什么是銀色?】
沒錯,那是銀色。
記得那個女性的聲音也很耳熟…………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不可能吧?
一定是幻覺。
畢竟我記憶中的她,可是個善良正直,誠懇友善,強大而有耐心的濫好人呀。
怎么會做這么恬不知恥、寡廉鮮恥的事。
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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